〈民視論壇〉臺灣該思考怎麼發展兩岸關係「破圈」的政治溝通

文／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東南亞學系　張春炎教授

賴清德總統2026年國慶演說，以「臺灣，山巔之城，地上的鹽，世上的光」為主題，透過民主發展、經濟成就、國家治理及國際責任，建構一套關於臺灣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國家敘事。相較於過去直接處理兩岸政治定位與主權爭議的論述，今年演說減少部分高度敏感的政治語言，將更多篇幅放在臺灣的民主成就、人民生活及維護和平的責任。然而，北京國台辦隨即批評賴總統的談話是「務實臺獨工作者」的「本色表演」，並指控其渲染中國威脅、挑動兩岸對立。兩岸政府再度陷入各說各話、各執立場的政治溝通困境。

這種現象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當兩岸對彼此的政治立場早已形成固定認知，即使賴總統藉由國慶演說，調整表述方式，是否仍難以改變對方的理解？除此之外，當兩岸的官方互動陷入僵局、雙方社會敵對認知可能持續累積的情況下，未來兩岸關係是否能夠發展出超越既有的兩岸交流模式，積極找到突破同溫層的溝通方式？

有待突破的兩岸（各說各話）政治框架

從政治傳播角度觀察，今年國慶演說的特色，不只是兩岸政策的宣示，而是試圖透過民主歷史與國家治理成果，建立臺灣社會對自身政治共同體的認同。

賴總統以臺灣總統直選三十週年作為歷史起點，強調臺灣人民透過民主選舉實現當家作主，進而提出「臺灣的未來，要由臺灣人民自己決定」。這是將臺灣的政治主體性建立在民主發展與人民授權之上，而非直接進入兩岸主權法理的爭辯。

此外，賴總統也透過重新框架，調整國家安全與兩岸交流的政治意義。例如，他強調「增加國防投資，不是為了挑釁，而是為了嚇阻戰爭」，以及「臺灣珍惜和平，但不會放棄自由；臺灣願意交流，但不會接受矮化」。這些說法試圖打破國防與和平、抵抗與交流的二元對立，將強化防衛解釋為維持和平及建立對等對話的必要條件。

但從後續北京的回應可見，即使我方的政治表達方式調整得更為具有交流誠意，也未必能改變接收者既有的政治認知。

這可以從國台辦後續仍將賴清德總統的演說，定調為「臺獨」與「倚外謀獨」，並強調臺灣前途必須由包括臺灣同胞在內的全體中國人民共同決定等等回應可見。陸方這樣的回應和看法，與賴總統強調臺灣未來由臺灣人民決定，形成根本差異。

由此可見，兩岸之間的問題不只是欠缺溝通，而是對「和平」、「現狀」、「自主」與「交流」等基本概念，存在不同的政治定義。雙方雖然都強調和平，卻從不同的政治前提出發理解和平；雙方都不否定交流的重要性，卻對交流應建立在何種政治條件下，各有堅持。

當政治訊息始終透過既有立場進行選擇與詮釋，雙方就容易形成一種看似持續溝通、實際上卻缺乏相互理解的困境。

臺灣內部也需要突破政治同溫層

值得重視的是，各說各話的現象，不只發生在臺北與北京之間，也存在於臺灣內部對兩岸議題的公共討論之中。

臺灣是民主多元社會，民眾對中國的認知、國家認同、兩岸交流及安全政策，本來就存在不同看法。但在高度政治化的媒體環境下，這些差異經常被簡化成「抗中或親中」、「交流或對抗」、「和平或戰爭」等二元選擇。

尤其在社群媒體與演算法推薦的資訊環境中，民眾容易持續接觸與自身立場相近的政治訊息。這也不可以免造成，相同的總統演說，在不同媒體報導中，被重新組織成截然不同的政治故事。有些強調總統立場穩健、重視和平，有些則認為語氣雖然放緩，但兩岸對抗的政策本質並未改變。

這些報導與評論未必都是錯誤資訊，但不同的議題選擇與敘事框架，確實可能影響民眾對兩岸關係的理解。

更值得注意的是，當人們習慣從政治立場判斷訊息的可信度，公共討論就容易停留在相互指責，而非釐清政策差異。支持交流的人可能被質疑忽略國家安全，強調安全的人則可能被指責升高兩岸緊張。結果不僅難以形成政策共識，也可能讓原本可以並存的安全與交流政策，被迫成為彼此對立的政治選項。

因此，未來兩岸政策需要重視的第一種「破圈」，應該從臺灣內部開始。

所謂破圈，不是要求不同政治立場的人放棄原有主張，也不是刻意追求沒有分歧的共識，而是讓不同立場的民眾有機會接觸彼此的觀點，理解對方所關切的問題。

例如，如何同時維護臺灣的民主自主與民間交流？如何在防範交流風險的同時，不將所有兩岸往來視為安全威脅？又如何讓對中國抱持不同態度的民眾，都能參與兩岸政策的公共討論？

這些問題不能只依靠政治領導人的演說，更需要政府、媒體、學術界及公民社會，共同建立具有資訊透明、理性討論及相互尊重的公共溝通空間。

兩岸交流需要突破既有框架

第二種破圈，則是如何突破兩岸長期形成的交流同溫層。

過去兩岸交流累積了相當多的經驗，也建立了各種學術、文化、教育、經濟與民間社會的互動網絡。然而，值得反思的是，部分交流是否長期集中於特定政治立場、既有組織或相對熟悉的參與群體之中？

如果交流總是在原本就願意交流、對彼此抱持相對正面態度的人之間進行，即使活動次數增加，也未必能改變兩岸社會對彼此的刻板印象。

從傳播效果來看，交流的意義不應只是確認、強化原有認同，更應包含接觸不同觀點、理解社會差異，以及降低相互誤解的可能性。

因此，未來兩岸交流的政策思維，有必要從「交流數量」逐漸轉向「交流品質與效果」。

除了計算交流團體、人數及活動場次，更應重視參與者的多元性、交流過程是否允許不同意見，以及交流後是否增加對彼此社會的理解。

特別是青年、教育、文化、學術與公民社會交流，可以思考如何擴大不同世代、職業、社會背景及政治立場者的參與機會，而不只是延續既有交流網絡。

當然，兩岸交流仍須正視制度差異、政治壓力、資訊不對等及參與者的安全問題。破圈不是一昧追求擴大交流，除了要正視交流可能涉及的政治風險，更要尋求建立自主參與、資訊透明、相互尊重及必要的安全保障。

兩岸交流的重點是，不要以政治宣傳為目的，而是應該讓參與者有機會接觸不同社會經驗，並保有獨立理解與判斷的空間，進而累積善意交往的經驗。

從各說各話走向相互理解

兩岸政治分歧不可能因為一場國慶演說，或幾次民間交流就獲得解決。臺灣與中國對主權、政治制度及兩岸未來的認知差異，也不會因為雙方調整語氣就自然消失。

但正因為這些差異長期存在，雙方社會更需要保留相互接觸與理解的可能性。

從今年國慶演說及北京回應可以看到，兩岸政治領導人仍然從各自的政治框架理解彼此，這種各說各話的現象短期內恐怕難以改變。然而，官方溝通的困境，不必然意味民間社會只能持續擴大相互疏離。

對臺灣而言，下一階段值得重視的，不只是如何清楚傳達自己的政治立場，也包括如何在國內建立跨越政治同溫層的兩岸議題公共討論，以及如何在維護民主自主與交流安全的前提下，發展具有破圈能力的兩岸民間互動。

如果本次賴總統的國慶演講所展現的國家敘事，可以幫助我們回答「我們是誰」，未來可以在政治溝通層面上，發展出「我們如何理解與我們不同的人」的溝通策略。

未來兩岸關係需要的，或許不只是更多交流，而是更有能力突破既有政治立場、媒體框架及社會刻板印象的交流。因為真正有意義的破圈，不是讓原本就相信彼此的人更加相信，而是讓原本缺乏理解、甚至不信任彼此的人，重新建立對話的可能性。

這應是兩岸關係在維持必要安全防線的基礎上，值得投入的重要政策課題。

文／ 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東南亞學系　張春炎教授

責任編輯／Emerald